二、回思
回想刚才阿德的口不择言,她虽然还是觉得他有点讨厌,然而他的那种‘憋着兴奋’而拒绝‘特别服务’的本领,却又肯多付五十元,倒也让她留下印象;不过,真正令她难忘的,还是阿德的眼神,有三分像她敬爱的高中级任老师那种学问渊博而析透出来的神采,更有几分像疼爱她的父亲那充满智慧的眼光,这也是刚才她初见阿德时突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愕感。
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上到这层楼的人也越来越少,她不知不觉地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一手反托着下巴,另一手放在交叉的大腿上。眼睛虽然还在搜索着客人,脑子里却渐渐地进入沉思。
她从阿德的眼神联想到父亲和她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她对父亲年青时代的了解并不多,只知到他出身在一个不错的家庭,小时读书成绩很好,但到了初中因兵慌马乱而辍学,爷爷就把他寄托给一个在高等院校当图书馆长的要好同学,从此父亲每天跟着这位叔叔到图书馆,也因此有机会读到各种各样的书籍;父亲很喜欢看中国的传统哲学,尤其是易经,父亲说他读了又读,每次都有新的发现。几年后,父亲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毅然加入解放军,一晃就是二十年;退伍后才跟母亲结婚,婚后一起到江西开发新农地。父亲平时耕田养猪养鸡养鸭之外,闲着还喜欢舞文弄墨;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牵着她携着笔墨,在乡里的桥墩壁梁或树干上挥挥写写,写完还大声朗读给她听。小时对父亲的‘作品’并不甚了解,长大了重读,才发现父亲写的除了抒发个人情感的诗词之外,也有褒贬讽刺当政者的打油诗和许许多多的哲理警言。当年父亲到处提的诗词警句,如今也成了乡村的‘特色’,重读这些文字,也让她更了解父亲的内心世界。耳濡目染,她就是这样地爱上文学。父亲也知道她喜欢文学,就在她高小毕业名列榜首又同时得到全乡镇作文比赛优等奖时,特地走了二十几公里的路到城里,用他辛苦的储蓄买了一本叶圣陶作的小说‘倪涣之’送给她作为奖励。父亲也知道她很喜欢音乐,常教她唱歌,也常要她唱歌给他听;她更喜欢听钢琴乐器演奏的音乐,记得有一次曾嚷着要爸爸买口琴作为她考第一名的礼物,父亲答应了却买不起,父亲现在还说那是他最大的遗憾;想学奏乐器,也成了她至今未了的心愿。
想起母亲,她更加的思念。母亲虽然是个文盲,但嫁给了父亲之后,就任劳任怨的帮父亲种田饲养家畜,还要打理家务;最可贵的是,当父亲忧愁的时候,母亲还会跟他分忧,从小她就发觉每当爸爸情绪不好时,隔天清早起来,父亲的情绪却会变得开心,那一定是妈妈的功劳。母亲虽然生了大哥和二哥,但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女儿,就这样的,她才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有一点她不能完全明白的是,妈妈还珍藏着结婚那晚爸写在红纸上送给妈的对联,里面写着:“雪雪霜霜路途遥远永相伴,平平安安互相扶持到白老。”妈的名字叫‘雪平’,她说不懂对联的意思,就只认得对联开头的‘雪平’两个字,让她感觉到爸的爱。
农村就是农村,农人就是农人,在这茫茫的十三亿人海中,要怎样才能脱离穷困?她虽想学‘倪涣之’里头的女角色佩璋的那种为国家社会牺牲小我的精神,无奈却轮不到出场。想到已经考上了大学却担心父母的负担过重而放弃升学,又是另一人生遗憾;如今到了狮城,又能否如愿以偿?假如当时不是为了找工作,就不会来到福州市;假如当时不是一直找不到工作,就不会在KTV歌厅里当陪唱女郎;假如当时不是当陪唱女郎,就不会在KTV歌厅里遇到专门物色女孩子去国外当色情行业的酒客,自己现在也不会来到珍珠坊。她这时想起了和她一起来新加坡的李芝。她知道李芝是大学毕业生,不过学的是冷门的科目,所以一直找不到工作,就从安徽的家乡跟男朋友来到福州市,谁知她的男友变了心,李芝就只得自己做工赚钱,最后也就来到了同一间KTV歌厅里当陪唱女郎。
想到当时作出来狮城的决定,她现在还是不觉得后悔。难过的是:父母辛辛苦苦地养育她长大成人,眼看他们的白发一天比一天多,身体健康一年比一年更差,自己却一事无成。昭君貂婵那种为了报答养育之恩而自我牺牲的故事早已深深地印烙在她的心里,但她虽然不希罕昭君貂婵那样活得轰烈,却也希望能尽女儿的天职,让年老的父母生活得更好,让自己尽点女儿的孝心,所以为了父母,她什么都愿意去做。换言之,她知道自己来新加坡的目的和心愿,就是赚钱、赚多多的钱回家给父母;有了钱,就能把家乡破旧的屋子给修一修,不再雨天滴漏满屋,爸爸妈妈就能过得比较舒服。其实,她其它奢侈的梦想也还是有的,比如:希望出国看看世界,希望好好地玩一玩慕名已久的花园城市,希望遇到一位如意郎君,希望趁机学学英语,希望移民……。回忆来新加坡的经过,那中介人还问她是否考虑过来做流莺,说做流莺卖淫能更快赚更多的钱,而且中介费较少。她这时又想起了和她一起来新的李芝;她也是家穷而为了赚钱报父母恩而过来。李芝人长得漂亮,她说对自己有信心而选择当流莺,不当按摩女郎。不过,当两人来新加坡的前一晚一起互相饯行时,李芝喝了不少的酒,醉里伤心的哭着说:“……我喜欢他,但他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既然他不喜欢我,不想要我,我就到新加坡给所有喜欢我的男人‘玩’……”;她真的不敢相信那是李芝来新的理由。李芝现在在新加坡的哪个脚落?现在生活过得怎样了?她以后又要怎样过活……她脑海里忽然间提出了许多和自己无关的问题。
“的的、的的。”是她的手机发出高分贝的接获简讯的通知;打开一看:“妳说的不错,人有时需要放松一下自己。今晚对妳有些过分,请原谅--阿德 :-) ”
阿德的简讯并没有终止她的沉思,反而让她想起另一位顾客。这位顾客看来有六十岁,灰白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见到头皮,嘴边的胡须似乎已经有几天没刮,衣着随便到最上的钮也没扣上,整张脸还带点狡诈像,给人的印象是衣冠楚楚的反意词。她虽然觉得他长相难看,可是人不可貌相,他却比阿德来得诚实坦率;起码这顾客还会在她按摩时主动和她交谈,问她工作辛苦不辛苦,平时怎样打发时间等很温馨的话。最让她觉得可贵的是他说出自己做错的往事,使到她觉得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说自己年青时不懂事,爱打架,结果变成了一个流氓,靠收取街边小贩的保护费过活,因此经常进出警察局;如此过活了十几二十年,也前前后后坐了十几年的牢,许多警察都认识他,有的现在已经做到很高的职位了。如今他年纪大了,体力也差,反而懂得想,就改邪归正了。说到这些往事,他还眼眶略带泪水,并说自己还有一位年迈母亲靠他奉养,但医生最近却说他生了脑癌,必需开刀动手术,手术之前还必需继续吃药。说到这里,他还当场拿出药来,向她要了杯水配药服了下去。接着他继续地告诉她说,医生劝他这种病千万不能有压力,最好能放松自己,病情才不会恶化,所以他才想到来这里按摩减减压;其实他身上没足够的钱付她的按摩费,而且他今天还借不到钱来买药回家给母亲吃,希望她能帮帮忙。听到一个孝顺的回头浪子亲口说的故事,她当然同情加感动地乐意帮他的忙,除不收按摩费外还拿出了二十元给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孝子。
“的的、的的。”又是阿德发来的简讯,写道:“对不起,前讯的‘放松’应写成‘放纵’,晚安。 :-)”
这次阿德的简讯,真的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至今所遇到的狮城客的中文水平低到似水桶里找不到水,然而却发觉阿德用文字却蛮讲究,心里对他增添不少好奇和好感。不过这时已经是十点出,店里的顾客也都走光了,她再也没时间想别的,就和姐妹们快手快脚的把店铺收拾好,锁了大门打烊回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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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收购灵魂的小子》之二、回思 [ 日期:2005-12-11 ] [ 来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