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阿佬
阿佬就是在第二篇(回思)里提到的、晓音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回头浪子兼孝子、但却生了‘脑癌’的那位六十多岁顾客。因为他的年纪大,又大概是左脚受过伤,走起路时右脚踏出一步后左脚却是带点‘拖’似的移前一步的,完全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行动缓慢的老人,再加上他不刮胡须和衣着时常不扣好钮扣,给人一种老又邋塌的形象。他又喜欢在珍珠坊一带的色情场所流连寻找猎物,所以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阿佬’。
你有时不得不相信,两个极端是发生在同一个事情的身上的。除了善良的女人才会去从事色情工作之外,就是邪恶的人一定要有善良的人才能干其坏事。还有,不只可贵的白米会生养蛀虫,就连肮脏的粪便也有蛆子寄生。几乎这个地球上好的坏的地方,都能找到寄生虫。阿佬就是一条寄生虫;他是一条寄生在干色情行业的善良女人身上的没天良恶虫。
当晓音在警方的扫黄行动中被捕后又回到店里工作的第一天,阿佬就来找她。阿佬除了安慰她之外,还说晓音过去帮了他不少,这次他会帮回晓音找人把被警方扣留的护照给取出来,作为回报。晓音正愁着这件事,知悉阿佬肯帮她处理此事,内心倍生感激。加上阿佬曾经告诉过晓音他认识一些警方高级人员,因此她十分相信阿佬能办到。在国内,托人办事都要用到钱,便问阿佬需要钱去办事吗,谁知阿佬回说不用。这更增加了晓音对阿佬的信任和依赖。
“妳为什么这样慢……”晓音刚赶到麦当劳门口,还来不及喘回口气,阿佬劈头就嚷。“我跟妳说,我知道那个抓妳的负责警官是谁啦,他是我儿子认识的咧。我儿子也在警察局做事,他本来叫我不要理妳的事,但我说妳是好人,我一定要帮妳拿回护照。我跟我儿子苦苦哀求了很久,他最后才肯帮我啦,查出妳的负责警官是谁,但他要我自己直接和警官说。我们约好下午一起喝茶,但喝茶要用钱,我才赶快打电话叫妳出来啦。”
“需多少钱?”晓音一心急着只想取回护照,对于阿佬忽然间冒出了一个儿子和一位警官,她并没时间去思考有何不妥之处;她知道的确有一位官员在负责处理她的案件,心想,反正请人喝茶、托人办事,一切都讲钱,没有怎么不妥。
阿佬听了晓音问需要多少钱,正中下怀,但并不回答,而是伸出右手用食指比了个‘一’字,让晓音知道。
“什么?一千块……!”晓音不知从哪儿得来的聪明,看了阿佬的手势,就认定他需要一千块钱。阿佬其实今天也只想拿晓音一百几十块钱去挥霍,但却再使出‘我比你说’的惯用伎俩,来套取对方说出能拿得出来的数目。听到晓音说出‘一千块’这三个字,他内心窃喜,但嘴里还是说:“没法啰,他是警官咧,职位很高……,不然……我就跟他说改天吧……”
“好吧,我给。”晓音不等他说完,就打开手提袋,把多天来所收到的钞票点算了一下,拿出一千块钱交给阿佬,还不断地道谢他的帮忙。阿佬没料到晓音有如此的爽快,再看到她的手提袋里还有不少花花绿绿的钞票,知道这次又遇到一只肥羊。他心里越想越高兴,肚子里也不断地盘算下一步该怎样做,但脸上的横肉却丝毫不被自己的兴奋所牵动。接了晓音的一千块钱,他的眼神还是禁不着的露出邪恶的兴奋,可惜晓音并没察觉出来。阿佬托词马上就要去会警官而溜之大吉,晓音也又匆匆地赶回店里去。
四、五天过后,晓音还等不到她的护照。平时阿佬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来她的店里聊天或按摩,现在却失了踪。晓音每次打电话给阿佬,他不是说警官在处理中,就是说联络不到那位警官,或干脆不接电话。就在干着急之届,晓音的电话铃声又响了,是阿佬打来。
“哈啰,阿英吗?……”阿佬一直把晓音叫做阿英。“我现在在麦当劳这里,我跟妳说啦,妳现在就过来这里,我有急事告诉妳咧。”阿佬话尾常加‘啦’和‘咧’,是新加坡华人说华语常有的语尾音,一般没任何意思。阿佬大概觉得在店里行骗很容易被其他人视穿,所以不再到她的工作地方去。晓音却以为阿佬要告诉她的急事就是她的护照事情,所以马上就赶了过去。
“喂,怎么你这几天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晓音迫不及待的发问:“我的护照拿出来了没?”
“阿英,妳听我说啦,不要急,先坐下来…。”阿佬似乎听不懂晓音的话,只顾说自己的:“我这几天有事啦,就是我母亲她老人家忽然脑中风进了医院,我这几天都在医院陪她,所以才没有打电话给妳,或不接妳的电话啦;我跟妳说,在医院里是不可以讲电话咧。”
虽然晓音觉得阿佬很过分,但听了他因为母亲生病而忙的解释,觉得人命关天,应该比她的护照事情还来得重要,又心软了起来而同情阿佬,便问起他母亲的病况。
“还好啦。”阿佬答;他察觉晓音的情绪已转向对他有利,便趁虚而入的说:“唉,只是医院要我先付押金才允许我母亲留医,但我现在拿不出来。”
“嗯,你没给押金为什么医院能让你母亲住这么多天呢?”晓音语带不明的问。
“哦,是这样的。”阿佬知道他的话有漏洞,赶快补充的说:“我跟妳说实话,我妈进医院时已给了几百块押金,But医院今天告诉我押金已用完,要我再补。我跟妳说啦,假如今天不交押金,我妈就要被医院赶出来。……妳能先借给我吗?”阿佬说完还叹了口气,装得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用哀求的眼神注视着晓音,眼泪似乎就要流出来。晓音从来不曾遇到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当面向她哀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思维就自然地跟着他说的话走;就问:“哪,你需要多少钱?”阿佬重施故计,伸出手指比个‘五’。
“五百?”晓音反问:“不过我现在没有这么多。”
“But,我几天前不是看到你还有不少钱,为什么现在没有……?”
“对,但我老板昨天说他会先为我们被捉的姐妹们付罚款,要我们每人先给他四千五,我把身上的钱统统给了他,还不够,还要每天从工作收入上扣呢。”
“####!”阿佬心里气得骂出一句福建粗话,意思是他跟这老板的娘造爱,晓音当然听不懂。他心里暗骂自己迟了一步,钞票被那老板先骗了。想了一想,他又再说:“我跟妳说,会不会妳的老板在骗妳的钱。要小心一点咧。”他忘了自己也是骗子,还会提醒晓音不要上当;人性就是如此矛盾,善恶原来就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阿英,妳听我说,我妈的确需要再住院,妳想想法子啦。”阿佬已把晓音前几天给的钱赌得个清光,还欠了大耳窿钱,所以今天非要有钱来应付大耳窿不可。晓音此刻的思想已倾向帮忙这条恶虫,便想了一想,对阿佬说:“好吧,你跟我来。”阿佬喜出望外,跟着她到住家的楼下,晓音叫他在走廊等,她上去拿钱下来。
原来,晓音的房里还有一个不小的扑满,是一只可爱的肥嘟嘟的猪型扑满;她的房里还有大大小小的十多只绒制动物玩具,大的有一米半高的美丽女米老鼠,小的有不到20CM长的可爱小狗,都排的整整齐齐的,折射出闺房主人的童真和清纯。晓音来了新加坡之后,常常把身上的硬币和两元、五元,甚至是十元的纸钞投进这个可爱的扑满,累积到今天,没有五百也有两三百元之多。晓音把扑满抱下楼交给阿佬,他接过了扑满,在走廊找了个适合角落,往地下一扔,一声‘吡咹’,猪扑满破了。晓音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毕竟她和那可爱的猪扑满已产生了感情。阿佬拾起地上的银角钞票,装成非常感激的样子不断地向晓音道谢,再以要赶去医院为借口,又溜之大吉。然而,晓音不知又被骗,心里还觉得蛮快乐的;所谓‘助人为快乐之本’,她觉得自己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助人为快乐之本’,然而我们时常不知所帮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几天又过去了,阿佬还是无法把护照交给晓音;不过,阿佬却天天打十几二十多个电话给晓音,除了向她‘报告’他取护照的最新消息之外,还向她问长问短的问到她觉得烦,有时她甚至还把手机给关上一整天。
“阿英,我跟妳说啦,这次真得有好消息咧。”又是阿佬的来电,晓音虽然不大愿意接,但一听到‘有好消息’,态度也就不同了。
“你说这次真得有好消息,难道以前的都是假的吗?”她本来就口齿伶俐,这回又自然流露,虽然语气带着生气:“说,快说,什么好消息?”
“我跟妳说,我这边的警官已经答应咯,But,Then, 他说那边人力部的长官和移民局的长官不合作,警官就告诉我儿子这些事情。我跟妳说啦,如果不是我儿子告诉我这些内幕,我还不相信咧。”阿老就像许多新加坡华人一样,说话时不自禁地加入单字英语;But是‘但’的意思,Then作‘那么’或‘然后’解。
阿佬这个骗子也有做点功课,对新加坡处理外劳的方法有一定的了解,所以告诉晓音的三个政府部门和功能都正确无误。原来,一般被捕的按摩女郎都会经过这三个政府部门处理:警局会调查她们是否有做犯法勾当,人力部会调查她们的非法工作的问题,移民局会调查她们是否合法入境等问题。晓音身处其境,当然也有听说过这些,所以并没怀疑阿佬所编造的故事。阿佬观察出晓音并不怀疑他所说的话,又再开口:
“阿英,妳听我说啦,要不是我儿子帮忙,我也无法帮妳咧。我儿子告诉我啦,移民局负责妳案件的长官和人力部的长官都看在我儿子的份上,愿意帮妳,但我儿子说,要先给他们一点钱‘喝咖啡’他们才肯啦。”阿佬说话的语气也由博取同情逐渐地转变成带点愤怒的继续说:“这些贪官,政府应该把他们抓起来才对啦!”
美誉国家的破坏者,往往是自己的国民;阿佬就是这类的国民。然而,阿佬说的一切,都合乎晓音的认知,在她的人生经验里,要托人办事,一定要花钱,尤其是托政府官员做违法的事,更非用钱疏通不可。想到这里,她不得不问阿佬需要多少钱?
“阿英,我跟妳说,他们本来Ask很多啦,但我儿子知道你是来这边工作,没有太多钱,就跟他们Bargain,告诉他们警局的警官才拿一千,而他们的官小,给一千就偷笑咯。我儿子为妳说了很多的话,最后,Then他们才OK。” ‘Ask’这里是‘讨或要’的意思,‘Bargain’意思是‘讨价还价’。阿佬的典型新加坡华语,晓音听了似懂非懂,便干脆问到底需要多少钱去‘疏通’这两位官员。
“就是每人一千啰,还要多两千啦。”
“好,我给,但我要亲自把钱交给他们。”晓音思索一阵子后回答。
“我跟妳说啦,妳直接把钱交给他们是最好咯,要不然他们也以为我从中偷赚一些钱,Then就不是很好啦;妳听我说啦,我不想被人误会。”阿佬知道晓音对他起了疑心,但骗局已进行到一半,还是要继续下去,能骗多少就骗多少。晓音听了阿佬接受她的建议,让她亲自把钱交给长官,对阿佬的疑心又减弱了。双方约好日期时间在移民局见面,阿佬还似模似样地吩咐晓音要把两千块钱分别装进两个信封里,到时拿给长官时既方便又不会太露骨。
到了约定时候,阿佬比晓音先到移民局。阿佬先在晓音的面前用手机拨了个电话用英语咕噜一阵,晓音当然听不懂;阿佬收了电话告诉晓音那是他和移民局的‘长官’的通话,并说‘长官’要他们上楼等他。上了楼,楼上已有不少前来办事的公众,他们等了约半个钟,还不见有人出来;晓音这时等得有些不耐烦,就催促阿佬。阿佬见时机成熟,就再拿出手机假装拨电给‘长官’,在晓音的面前又用英语咕噜一阵子,过后他对晓音说:
“我跟妳说啦,长官跟我说,他不方便出来拿啦,这种疏通的事,他要我把钱拿了Then交给他啦。还有他说啦,当他把妳的文件转给人力部批准时,也会同时把另一千元交给人力部的长官啦,就可以咯。我跟妳说,妳现在就把钱交给我啦,Then我现在就交给长官啦。”阿佬大概是心虚,说话句尾常带‘啦’,而且喜欢把‘了’说成‘咯’。
晓音起先还坚持一定要当面把钱交给长官,但阿佬也懂得演戏,他又假装拨电给长官,过后又告诉晓音假称对方不肯让步,说不行就拉倒,并一再的‘保证’钱一到他们的手她的护照就可取回,而他会现在就把晓音的钱拿到办公室里当面交给长官,晓音可以在这里看着他办。晓音经不起阿佬的纠缠胡吹,最终心软还是把钱给了他。阿佬接过了钱,也似模似样地推门走进其中一间办公室,片刻又似模私样地走出来,告诉晓音一切已经搞定,她的护照几天后就可取回。
人生就是等待,而数不尽的等待,就是每个人的一生。在等待的过程,最难熬的是随着时间走过而释放出来的不良情绪,这种不良情绪,小可让人心情不好,大可使人发神经;短暂可让人忧伤流泪,长久可使人生癌或中风。晓音现在也只能在等待中过日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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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城小说《收购灵魂的小子》七、阿佬 [ 日期:2006-02-04 ] [ 来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