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城小说《收购灵魂的小子》
五、李芝
晓音在狮城本来就没有深交的朋友可以谈心,她虽然生阿德的气,但他一走,她就少了一个可以听她说话的对象,反而每天过得很闷。阿德告诉她二十七号回来,她闷得每天都问老板今天是几号?问得老板莫名其妙。就在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日子的时候,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喂,是晓音吗?”晓音的手机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是。是李芝吗?”晓音很快的认出是李芝的声音,又惊又喜,发出了连串的问题:“妳在哪里?还在新加坡吗?妳好吗?”
“我是李芝。我还在新加坡,但现在很糟,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我刚知道妳的电话号码,但现在又有事了,我再跟妳联络……”李芝说得很慌张,话还没说完就匆匆的挂上电话。
新加坡这么小,李芝竟然不知她身在何处,那不是真的很糟?晓音很替她担心,就尝试拨回刚才来的号码,但却不通,只能干着急;但过后一想,假如她真的有难,不外是被劫色或劫财;劫色,她反正在卖,应该不是问题;劫财,还可以再赚回来。想到这里,晓音心里也就不再那么的担心,反而开始回忆起两人在一起的往事。她回想起在福州工余和李芝在一起时,大家都喜欢谈论文学,李芝又上过大学,所以文学修养比她好,而且外语也行,有时还会拿着英文读物和她分享;两人除了谈得来之外,一直以来,晓音还把她当成自己的学习榜样。
其实,李芝的实际情况比晓音所能想象的更糟,这要从她来新加坡的时候说起。李芝和晓音是同趁一趟班机来新加坡的。当时,晓音一出机场就被老板接走,而李芝却要在机场先联络男鴇母,再听他的指示从机场搭德士到红灯区的牙笼住进他预定的旅店。满怀幻想的她坐在德士车里,欣赏着机场大道迎面而来的翠绿花草,又好奇地张望着车外两旁高大的树串,看着它们犹如肩并肩、从路的两边把各自茂绿的枝叶牵连在一起,像似走廊加盖般的在遮荫吐凉。李芝宛如身置大园林,而周围美丽的、盛开着的处处花丛,更能觉得有一股人在花园里的愉快。
到了旅店,男鴇很快就和她联络上,再把她载到另一私人公寓,在那里已有其他新来的姐妹等着,男鴇说是要为她们提供‘职业培训’。这男鴇约二十来岁,中等个子、短发、T恤、短裤却长及膝盖、穿拖鞋、能操流利英语和听得懂的新加坡式普通话、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流氓痕迹,看来男鴇还有点教育程度。男鴇自称是她们的老板,要她们都听他的话,接着就拿出偷拍自嫖客的造爱影像让大家观看,告诉她们要为嫖客提供哪些服务。他还郑重其事地说,为了自身的安全,不能和嫖客接吻,造爱时一定要用安全套;还有,要先跟嫖客冲凉,每位嫖客的服务时间是四十五分钟,约十到十五分钟先给嫖客冲凉,把他们洗干净之后,其余三十分钟做爱,这样对她们也安全。‘工作时间’是从傍晚六点到隔天上午六点,没有休息日。最后他要求每人都有一台手机,没有的话可以向他租借,他说手机是用来和警察‘玩游戏’用的。男鴇还得意洋洋的告诉大家说,警察也没有太多时间每天都来找她们的麻烦,除非是她们胡乱拉客而被媒体大事负面报道,或大日子的前夕,如:国庆将到、新年快到、大选快到等,警察才会出来找她们的麻烦。李芝过后才知道原来男鴇要她们租手机,除了通水之外,就是用来控制和监视姐妹们的活动。
牙笼是新加坡的红灯区,但不是所有的牙笼都是红灯区。牙笼是指一条颇长的牙笼路所经过的地方;认真的说,牙笼共有一百多巷,顺车方向的左边都是偶数巷,右边是奇数巷,卖淫活动主要集中在最前的六到二十几巷,其中以偶数巷最有组织和最为猖狂。猖狂里头还有相互的斗争;原来,这些巷里原本就有不少的妓院,院前都会挂起红灯和墙上写着特大的门牌号码,暗示或明示这里就是妓院。然而,一些新出道的年轻男鴇就想出奇招,入口外国流莺,让她们每晚站在巷边和旅店周围卖淫,省了租金,无形中也打击了这些妓院的‘生意’;李芝就是属于这类的流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个体户’流莺,她们没有组织,常常被骗子恶棍欺负,往往落得很悲惨的下场。李芝被送回旅店之后,男鴇就吩咐她今晚准时出来在旅店门前招徕就行,他会在附近巡逻和记录她的生意,隔天早晨结帐。
虽然李芝已作好‘置自己于死地而卖身’的心理准备,但她今天的心情还是格外的紧张;然而,随着时间越接近傍晚,她的心跳反而越来越正常。她发现随着时间的逼近,周围的女人也越多,都是同行;而且有的老手已开始站在巷头巷尾把关,向早来的嫖客出击。她注意打量四周的女生,觉得个个都长得娇好,颇有姿色,似乎到场的都是中国的美女,心里暗嘀咕:“天啊,这么多美女,新加坡男子从何修来的福气?”李芝现在反过来有了压力,觉得作妓卖淫也非易事。随着夜幕下垂,白天清清冷冷的牙笼横巷,也逐渐变得熙熙攘攘,人来又人往;有时男的多,有时女的多;男的有嫖客加游客加上为数不少的男鴇在四周巡逻监督;女的当然只剩卖淫的流莺像活娃娃一样,任人品评选购。男鴇需流莺,流莺需嫖客,嫖客需餐饮,餐饮需男鴇;就如此这般地形成利益集团,把昏暗的牙笼搞得热热闹闹、有声有色、远近驰名。这是一个自由的世界,然而,自由却是道德的屠夫;红灯区的牙笼,就是自由屠杀道德的屠场。
不是猛龙不过江,不是勇凤不越洋。李芝之前还觉得做这行有违良知道德,但和这大群违背良知道德的人在一起时,反觉得违背良知道德才是正常。她再环顾周围的女子,似乎没一个比得上她,因此胆子也开始变大了;她自恃有过人的气质,一站出来肯定有人要。果然不出她所料,才过几分钟时间,就有反应。
“先生,要吗?”站在李芝旁边的一只流莺发现了一个嫖客正在注视着她们,就趋前挑逗。
“没‘性’趣。”嫖客越过这只流莺,来到李芝跟前问:“多少钱?”
“一百。”
“做多久?”
“四十五分钟?”
“什么服务?”
还好,李芝有上过‘职业培训’,对答自如。
“可以减价吗?”
“房费我付。”
嫖客马上成交,两人越过刚才的那只流莺时,只听她话带不甘地指着嫖客嚷道:“原来你不是没‘性’趣,而是对我没兴趣。”
李芝听了窃笑,带着骄傲的心情和‘首位顾客’走进旅店登记、拿钥匙,上楼去了。脱洗、上床、交欢过后的洗穿之间,这‘首位顾客’问起李芝的名字。
“Liz。”李芝说出自己的英文名,她知道新加坡人惯用英文名,自己取的洋名难得能在此一用。
“几时来?”
“今天刚到。”
“被我猜到。有没有手机号码?下次来我先打电话给妳。”
“有,等下我写给你。”李芝脑子里只想找更多的机会赚更多的钱,毫不犹豫地把电话号码写给他,还说:“有空再来。”
“好,好。”
还不到四十五分钟,她就赚了一百元新币,等于五百人民币,是个不小的金数;心想:只要加倍努力,此行一定能满载而归。不等自己想完,又急急忙忙地出去站街拉客了。
李芝发现许多嫖客爱问她为什么要卖身?她除了会直接回答是为了钱之外,同时也好奇地反问他们来嫖妓的原因。想不到这些嫖客所给的理由都大同小异,什么:已和老婆离婚、不想在外包二奶、老婆残废、老婆无能、老婆已去世、不想搞婚外情、还未结婚这类的借口,有的更说是‘性欲过强怕忍受不了会去强奸’这类似实而非的话。然而,这些真假难辨的答复似乎又给了李芝精神上合理的卖身借口,觉得自己卖淫也有社会贡献。
中国人勇敢,但却时常用在错误的地方,李芝更把这个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她卖身赚了不少钱,但换回的是苍白的脸色和逐渐失去弹性的肌肤,仿佛藏在肌肤里的灵魂也正逐渐地在消失。一个月的旅游证就快到期了,她已赚了不少钱,心里正盘算着回国后怎样好好地利用这些用灵魂换来的钱的时候,忽然手机响了,是她的‘首为顾客’来电。
“哈啰,明天有没有空?”他当然是想约她上床,这已不是第一次,但每次他都大方付钱。
“哈啰,有……,好……,同样地方……,同样时间见。”李芝接了他的约会。
为了多赚钱,李芝有机会就会把嫖客带回自己的房间完事,如此还能省下给男鸨的佣金。这天是李芝的‘首位顾客’第三次登房造访。
“我今天特地跑去买本地有名的豆浆给妳,又香又浓。妳刚睡醒,来,先喝一口。”这已不是‘首位顾客’买东西来给她吃喝。
“真是人间少有,他出钱出力又出精子,还买东西给我吃;难得。”她心里想着,不疑有诈,张嘴喝了两口豆浆。接着当然是由她来服务这位客人,就在他爬上她的身体干不久,李芝感到视线越来越模糊,跟着是全身乏力,接着就失去了知觉而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苏醒过来。那‘首位顾客’已不知去向,她看到四周零乱,上锁的行李箱已被撬开,心知不妙,赶忙查看行李箱的钱袋,真的不出所她料,钱袋已不翼而飞,那藏在钱袋里用肉体换回来的近两万新币,也被偷走了。
她脑海里空白了良久,才逐渐恢复思路,想去报警又怕警察会问出她来卖淫而被捕,而且即使那混蛋被捕,钱也不一定能拿得回。李芝前思后想,最终决定不去报警,而打算逾期逗留在新加坡,再把钱赚回来,心里犹存幻想能找到那混蛋把钱给取回来。那‘首位顾客’从遇到李芝的第一天开始,就有预谋地进行他的伤尽天良的勾当;先是获取她的信任,然后获知她回国期限,再设计陷害。他更知道卖淫流莺的最大顾忌,就是有事不敢报警。
人算不如天算,就只有两极哲理接近天算。旅店经理很快就发现李芝的旅游证过期,担心被当局查到严办,马上要她退房。李芝不得不另寻栖身之所;她去了几处‘有房出租’看房,虽然满意,但当房东查悉她的证件过期,都不敢出租。李芝虽然愿意付给他们更高的租金,还是没人敢要。
“小姐,不是我不要妳的钱,而是政府很严的,捉到我会坐牢的。”一位出租婆解释给她听:“就有一位牧师因为同情你们这些人而收留你们,结果被查到而被罚坐牢六个月。他现在还在监狱里坐呢。我们的法律没人情讲的。”
李芝知道合法租房已经无望,就只好找那些非法出租的房子。所谓非法出租房子是指那些人去楼空的旷置房屋,里面没电没水供应,更没人负责打理,简直比避难所还不如。她的男鸨知道她逾期逗留也不想要她,从此李芝就成了‘个体户’流莺,只得晚上在牙笼奇数巷的非黄金地带拉客卖淫。她现在的‘生意’大不如前,价码更是跌了一大半,但还是很难拉到嫖客。自信似乎像她的幸运之神一样的不知躲藏到哪儿去,现在就只有嫖客选她而她没有选择嫖客的权利;每当到了凌晨时刻,她更希望能贱价‘出售’给任何人,为的也只想换回在舒服的旅店房里冲个凉睡个好觉,为自己的身体找个栖身之所。
去牙笼非黄金地带嫖妓的多数是那些经济收入不多,贪小便宜的色鬼。李芝就在那里遇到一只经常光顾她的好色之鬼;此鬼是位中年货车司机,性欲颇强,三两天就会跑来找她,先是夜里来交易,熟悉了就换成白天;先是现金交易,后变成赊账,就是今天还前一两次的钱;后来更为了省时省钱,他干脆把交易场所也改在他的货车上。李芝今天又赴他的约,就在等他的同时,想起刚从福州市朋友那里得来的晓音电话号码,随即拿起公共电话打了给她。晓音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她的电话,可惜李芝才谈没两句话就把挂断了。
李芝知道这色鬼脾气暴躁没耐性,一见他的车驶了过来,马上就中断和晓音的对话。她打开车门,怕被人发现似的迅速地把身子一腾就上了车。货车飞扬而去,来到一个李芝觉得颇为荒野的地方,但这已不是头一次,反正白天干这种事就要找这种地方才行。就在两条肉虫随着卖淫进行曲的伴奏缠绕得难分难解的时刻,一辆廵警车刚好经过,巡警发现了货车停泊在如此荒野的地方,又看不到有人在车里,就很自然地上前查看。李芝嫖客两人正当‘坦诚相见’的时候,忽然发现廵警出现在车窗前,都吓了一大跳。色鬼想到自己被抓会被公司开除,而李芝却想到自己是非法逗留及还没找到那个没人性的混蛋,心里更不甘愿就此被捕。两人想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各自夺门而逃,上演一出裸体逃生剧。李芝三步并作两步逃,想要躲进树丛里;廵警却三步并作一步追,一个伸手动作,马上把她的长发打了个转给牢牢的抓着,李芝和色鬼就这样的被送到警局。隔天,小报头条报道这则‘嫖客妓女双双裸逃’的新闻,颇为吸引人,李芝的相片还出现在上面;虽然相片上把李芝的双眼打蒙,但晓音还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李芝。然而,晓音此时的心还在,双手却无力气,就是说:她有心无力,对李芝爱莫能助的意思。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杜牧描写娼妓的矛盾心态,此时不难理解。历史似乎在说明女人永远是男人的牺牲品,女人永远是受害者。难道女人真的永远是受害者?
李芝过后被新加坡政府以逾期逗留之罪判以坐牢三个月,出狱后被递解出境,永远不能进入新加坡。她回到福州市之后,也许有愧于双亲,并没有再回去安徽见她的父母,而是选择在福州市做回和狮城一样的‘职业’;她曾被公安以卖淫之罪抓过,但又以精神有问题而给放了出来。李芝回国后所做的这些事情,晓音过后略有所闻,却再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地球不会因为李芝的不幸而停止自传,男人不会因为她的不幸而欲断,女人更不会因她的不幸而停止卖淫。李芝的故事就交代到此为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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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城小说《收购灵魂的小子》之五、李芝 [ 日期:2006-01-12 ] [ 来自: